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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二回 虎帐淡兵 对敌当知尺土重 偏师陷阵 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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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二回 虎帐淡兵 对敌当知尺土重 偏师陷阵 重

岳飞本来要去投宗泽留守,但在路上,忽然想起前在宗泽部下时,和河北招抚使张所有一面之缘。反正都是从军杀敌,河北是岳飞的家乡,幽、燕一带他曾到过,深知那里山川形势,加以河北更近敌人,又与家乡隔近,便决意前往一试,不到东京去投宗泽,先去寻找张所。张所早喜岳飞英武,见他来投,非常高兴。立谈之间,当时派岳飞为中军统领,借补修武郎。 这日二人谈论军机,张所笑问岳飞说:“闻汝从宗留守,勇冠三军,汝自料能敌人几何?” 岳飞答说:“勇不足恃也。用兵在先定谋,谋者胜负之机也。故为将之道,不患其无勇,而患其无谋。今之用兵者皆曰‘吾力足以冠三军’,然未战无一定之画;已战无可成之功。是以上兵伐谋,次兵伐交。桨枝曳柴以败荆,莫教采樵以致绞,皆用此也。” 张所本是儒将,闻言越发惊奇,随命备酒,密谈时事,并问招抚河北之计。岳飞慷慨说道:“国家用兵争境土,有其尺寸之地,则得其尺寸之用。因粮以养其兵,因民以实其地,因其练习之人以为向导,然后择其要害而守之,则胜算可操,事功可成矣。国家都汴,恃河北以为固。苟凭据要冲,峙列重镇,一城受围,则诸城或扰或救。金人不能窥河南,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。招抚诚能提兵压境。飞惟命是从,不敢惜死。”张所大喜,赞勉不置。 过不多日,吉青、霍锐、董先、施全、傅庆带了五百多名健儿忽然来投。见面说起岳飞走后,汪伯彦把众人调到统制钟信部下。众人知道岳飞之去,便是汪伯彦、黄潜善两个奸臣所为。钟信又是他的死党,最喜作威作福,越想越气愤,先打算乘机逃散。 吉青。霍锐想起岳飞平日的话,知这班少年忠义之士,结纳不易,劝令慎重。恰巧汪、黄二好想命钟信前往卫州,先养好了兵,然后相机向赵构进谗,将张所贬官,把钟信升为河北招抚使,以免妨碍和议。众人知道钟信昏庸,部下只有两干人马,都是汪、黄二好招募来的残兵溃卒。卫州离河北较近,先还打算到了新乡,暗寻岳飞,商计好了主意,再定去留。后听岳飞已在张所那里当了统领,吉青首借克扣军粮为由,去向钟信质问。 钟信刚一发威,先安排好的五百健儿,立时哗噪起来。钟信知道这班少年英雄惹翻不得,吓得乱抖。恰巧戚方日前来投,正在钟信部下,在旁边做好人,劝钟信遣散众人归田,听其自便,这才无事,原先五百健儿一个不短。 岳飞恐众人此来有犯军规,难于安置,先和张所密商。张所笑说:“你不必多虑,朝廷给我空白告身千余道,一切均以便宜行事。即使得罪权臣,为国家收集人材,我也说不得了。”随命众人仍任原职,全归岳飞带领。 到了八月底边,张所闻报金兵又在发难,兵多势盛,便命大将王彦和岳飞同往迎敌,驻军石门山下。岳飞和王彦略一商议,便率领部下五百骑兵,连张所新拨的不过千人,当先出战,不等金兵扎住阵脚,先带张宪、岳云冲入敌阵,夺了敌人的大素旗,连杀了几名敌将。部下军校纷纷赶上,喊杀争先,将金兵杀得大败,生擒金兵千户阿里丰茧。 第二阵又将金营勇将万户王索杀得大败。 第二天进攻侯兆川。未交锋以前,岳飞对众人说:“前面是敌人大军所在。我军连胜两次,已将敌人激怒,必以全力来攻。我军人少,必须奋勇当先为必胜之计,后退者斩!”随把人马分成三队,先命左右两路抄出敌军之后,自和岳云、张宪由小路突然冲出,直扑敌阵。 金兵有好几万,知道宋军人少,主帅黑风大王曾下严命,不许一人后退,非将岳飞全军覆没不可!岳飞等开头冲锋,虽然得胜,无奈金兵有了准备,越杀越多。金将也都勇悍,众寡悬殊。岳飞这面只管人人拼命,以一当百,仍是不免伤亡。张宪也受了伤,正在死斗。吉青。董先两队人马,忽由后面杀到。二人原是乘虚先攻敌人后军,一到便连杀了几员金将。黑风大王只当中了诱敌之计,稍微举棋不定,军心立乱。 岳飞部下都能各自为战,有进无退。三面会合以后,健儿们更增加了勇气。结果又把敌人杀得大败,狼狈逃去。宋军除得了大量的马匹器械而外,又俘虏了许多敌兵。有一些先随主将投降金人的宋军,常受凌侮歧视,俱都愤恨,思念故土。金兵败时,故意落后,宋军一喊,立时投降。岳飞分别盘问了敌军的虚实和敌将的为人,听出众口一词,无甚出入,便告众俘,归田从军全听自便,一面晓以大义。这班降卒全都感激,除有限几人想回家而外,余下均愿追随岳飞杀敌报仇。 当夜屯兵石门山下,王彦因自己觉众寡悬殊,不肯轻易出战,岳飞竟以少胜众,连败金兵。正自内愧,忽听探报,金兵又要大举来攻,声势比前更甚。王彦自知所带粮草又不甚多,心里一慌,连夜拔营,后退二十里。岳飞见王彦常以忠义自命的人尚且如此,余将可知,暗中慨叹了一阵,召集部下,嘱咐了几句,便自安眠,声色不动。结果金兵也没有来。过几天,军粮用尽,只得把俘获来的战马杀了充饥,索性往北杀敌。先在大行山前打一仗,生擒金邦勇将拓跋那鸟居,得了许多军粮马匹。 岳飞刚命霍锐往太行山里去请牛皋共同杀敌,忽听黑风大王又带大队金兵前来报仇,忙率全军迎上前去。战时,黑风大王因连败数阵,急怒交加,仗恃蛮力,带了十多名番将,亲自出马。岳飞早知金兵虚实,又经降军指认,不等敌人发令进攻,手持丈八长枪,匹马冲锋,张宪、岳云紧随在后。 黑风大上见宋军未动,只有三人一前两后飞驰而来,心中奇怪,把手中双锤一举,刚要喝间,岳飞连人带马业已冲到,一抖手中枪,黑风大王的双锤先被荡开。岳飞就势把枪一举,立将黑风大王枪挑马下。岳云、张宪和后面的健儿相继赶到,所用兵器都重,无人能敌,只一照面,便连伤了好几名金将。 金兵见主帅已死,兵将纷纷伤亡,军心大乱。霍锐恰将牛皋引下山来,一见两军交战,立由中腰冲进。那牛皋手使一对铁锏,身高力大,所带人马虽不过千,都是山中挑选来的精锐。金兵哪里还敢恋战!一个个亡魂丧胆,四下逃窜。好几万人马,又被岳飞等杀了个落花流水。所得军械粮草马匹,不计其数。 岳飞准备歇息数日,乘胜北追。忽然闻报张所因受奸臣陷害,业已贬去官职,流放岭南。跟着王彦命人传话,说朝廷有旨,现与金人议和,严令前方将士,不许妄动一兵一卒!众人听了更加愤慨。岳飞恐王彦以后难以相容,又见牛皋性情耿直,本领高强,是个英雄人物。好不容易将他请下山来,必须妥为安置。各路将帅多半惧敌如虎,朝廷信任奸臣,和战不定,北进已不可能,便和众人商议,自成一军,赶往东京去投宗泽。 宗泽先听岳飞贬官归田,正想命人前去寻他,忽见率众来投,喜出望外,因牛皋太行山还有上万的山兵,一呼即来,便命岳飞、牛皋都当了统制。牛皋嫌岳飞兵少,要将太行山众分一半与他带领。 岳飞笑说:“我弟兄有职无官,位卑望浅,带兵一多,容易招忌。一旦军资缺乏,生出变故,反而不妥。若能与士卒同甘共苦,到处结纳民心,尽量扶持穷苦百姓,地理敌情均易明了,以少胜多并非难事。自来从善政之后为善政难,从暴政之后为善政易。 以前官将酒色荒淫,倚势横行,多招民怨。只要我军兵不扰民,能养民力以为国用,所到之处,军民自然成了一体。到了用时,振臂一呼,立时群起争先。民间自有无穷兵力,要在能得民心而已。当朝权奸正在力倡和议,粮草器械常时拖延停发。以后我军往往要由敌人那里夺取军粮,并非一举可得之事。兵少而精,还可相机而动,一战而得数月之粮。兵多势必难顾,血战所得,仅供旬日之需。若有缺乏,其势不能使三军将士得腹从军,空手杀敌。万一士气因此消沉,以致溃散,就不可收拾了。我们先扎根基要紧,以后不添兵便罢,只一添兵,便要能与推心置腹,同共死生,栽培爱护,决不可少。使和植树一样,逐渐本固枝荣,长大起来。我看你暂时也不宜带兵大多呢。” 牛皋闻言,立时醒悟,连说:“岳大哥说得真对。”大家全都尊重岳飞,私下相见,除岳云、张宪外,连年长一点的都称他为岳大哥,无事极少有人离开。又当晚饭之后,众人全都在座,另外还有一些最爱听岳飞说话的军校。 内中一个叫王万的,对于岳飞更是敬爱,在旁笑问道:“岳大哥,近日宗留守到处招收义军,连好些抢掠州县的盗贼也都收抚过来。如今人数有好几十万,内中许多乌合之众,他怎么就不怕难于统带和权奸作梗呢?” 岳飞答道:“到什么时候,说什么话,做什么事,不能一概而论,宗留守元戎老将,众望所归,便当今天子也常时加以礼遇,岂是区区一二权奸所能陷害?目前各地变乱纷起,寇盗纵横,内中虽有许多忠义之士,也有一些凶恶之徒。宗留守明知良莠难分,枭驾并集,但他还是一体全收,并无选择。只要率众来归,便予好好安排,许以报国之任。 其用意是忠义之士,既不应使其散在草泽,受敌人迫害;而凶恶之徒,也不应纵其焚掠州县,为害于民间。何况这班恶徒,并非生来就为盗贼,也是饥寒无告,迫而出此,境遇所逼,情有可原。 “当今宗邦多难,二帝蒙尘,除却非人,谁不愤恨!与其留为民患,一个不巧,还要资兵于敌,何如晓以忠义,使执干戈以卫社稷。暂时对他们虽难免还有一些优容,等经过逐渐整军经武之后,定必严订规条,明申赏罚,勤加训练,使成劲旅。目前既可用来抵御金兵,多杀强敌,将来更可用以收复中原,迎还二圣。真乃老成谋国,明智非常。 他那招抚安置,均有成算。转运粮械,也有专人。我们在他麾下,虽不敢说言听计从,样样都有方便,前驱杀敌,必胜可期。倘在时机未到以前,先大吾军,虚张声势,他日孤军出战,始基不固,阻碍必多,就难行我等之志了。日前宗留守还和我商议如何裁汰老弱、耕种荒田之计。以他那样威望,对军食尚且为难,要作预防,何况我等!这和我方才所说是两件事,如何混为一谈呢?”王万连忙谢过,众人也都佩服不已。 过了些日,徐庆、汤怀、张显因听刘韬在金营中自杀殉国,设祭痛哭了一场,便带着原来三百健儿,一路突围转战,来投宗泽。众弟兄久别重逢,喜慰之余,谈起各人经过,俱都愤慨不置。太行山两万山兵也恰赶到。宗泽因牛皋也只要选带一千人马,把岳飞招去密谈了一阵。知道大行山众都是训练过的忠义健儿,便听岳飞之劝,分交部下大将刘衍、曲端等带领,并照牛皋所请行事。 建炎二年二月,金人又大举南侵,先将郑州攻破。然后分兵连破襄阳、均、房、唐、汝、陈、蔡、郑州、颖昌等地,并把所有的百姓全数俘虏,押往河北。金主吴乞买的第四子完颜兀术率领数十万金兵,也由郑州进军,已快到达中牟县。赵构害怕金兵渡淮来攻,先期避往扬州。 宗泽手下幕僚见敌势强盛,眼看就要杀到东京,城外又驻扎着许多万忠义民兵,教练的日子尚浅。另外还有许多新招抚来的盗军,其心难测,不敢轻用,开封城内人心惶惶,便问宗泽作何打算。宗泽正和曲端在下棋,笑说:“我已派大将刘衍、宣赞、巩成前往迎敌,以逸待劳,必胜无疑,何必多虑!”等棋下完,才命曲端、吴-带领牛皋招来的数千名太行山兵绕向敌后,断其归路。 兀术刚到中牟县西的白沙镇,人马未定,刘衍,牛皋突然杀到。兀术颇善用兵,手下又有好些勇将,虽是远来匆匆迎敌,军心并未摇动。双方正恶斗间,曲端、吴玖突由敌后杀来,前后夹攻,竟将金兵杀得大败。 另一支金兵往攻胖城县,又被党成一军截住。岳飞带了原有五百轻骑,和徐庆等带来的三百名精锐,当先破敌,将金兵杀得大败。跟着连战黑龙潭、龙女庙侧官桥,都是大获全胜。除杀死好些敌人兵将之外,还生擒了金兵的李干户、渤海汉儿军等,送往留守司献俘,军威大震。 河东巨寇金刀王善,有盗兵七十万、一万车辆,因金兵势盛,河东、北一带野无人烟,无处求食,意欲进犯东京,声势浩大。宗泽闻报,一面盛整军容,严加戒备,将身后之事托付几个共心腹的部将,意欲亲往说降。曲端和众幕僚力劝不可犯险。 宗泽慷慨说道:“此时最要紧的是保存人力,同击外侮。若与交战,虽可必胜,双方必多伤亡。都是国人,心也难安。本帅年过七旬,拿一条老命去保全许多人的性命,即便盗心难测,为国捐躯,虽死九泉也无遗憾。我已安排后事和破贼之计,王善不听良言,便是自取灭亡,何虑之有?”说完,命将箭书射往贼营,说宗留守要与王头领当面一谈,然后往王善营中驰去。 王善等群贼久知宗泽威名,正准备一场大战,不料竟会单骑来见。这等胆量,已自惊佩。略一商议,便率众迎接进去。宗泽刚一坐定,便当众发话,说:“国家多难,二帝蒙尘,敌人正图吞并中原,非亡我国家不止。稍有血性的人,都和仇敌势不两立。诸位既是英雄,又有这许多的兵力,当此国势日急之秋,正好建功立业,名标青史。如何不向敌人报仇雪耻,却和抗敌的官军作对,使敌人坐收渔人之利,两败俱伤,为亲者所痛,为仇者所快。这岂不和你们河东聚义的本心违背了么?”宗泽词色慷慨,说到国破家亡之痛,声泪俱下。 盗军头目首被感动,王善也被问住,做声不得,因见手下党羽全都愿降,忙说: “老元戎既然要用我等去杀仇敌,敢不遵命!”宗泽只一席话就将七十万盗军收服过来。 忙又专备军粮,以忠义号召全军将士,准备渡河,收复中原。全军将士人人感动,争先请命,好些感奋得流下泪来。 宗泽又上奏疏,大意说:“祖宗基业可惜,陛下父母兄弟蒙尘沙漠,日望救兵。西京陵寝为贼所占,今年寒食节,未有祭享之地,而两河、二京、陕石、淮甸百万生灵陷于涂炭,乃欲甫幸湖外,盖好邪之臣,一为贼虏方便之计,二为好邪亲属皆已津置在南故也。今京城已增固,兵械已足备,士气已勇锐。望陛下毋阻万民敌忾之气,而循东晋既覆之辙。” 这类请赵构回京抗敌的奏疏,已连上了二十余次,均被奸相黄潜善、汪伯彦进谗作梗,未加理睬。后因宗泽统兵大多,恐其进取中原,坏了和议,又防压抑太甚,生出变故,便和赵构商议:以粮饷郭中荀为副留守,暗中监视。 宗泽既忧国事,又恨奸臣,气愤成疾,卧床不起。诸将前往探病。宗泽慨然说道: “我因河山破碎,百姓流离,心中悲愤,旧病复发,只要你们能够消灭强敌,收回故土,死而无恨。”诸将慷慨应命。流泪而出。 宗泽长叹道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!”跟着连呼三次“过河”而死,从生病到临终,所说都是鼓励将士,布置军机,没有一句话谈到家事。 全城军民得信,俱都号哭不已。赵构见宗泽已死,乐得作点人情,封赠了一个观文殿学士,并未照他遗表所说去做,随命粮饷杜充继任为东京留守。杜充残酷无谋,治军为人均与宗泽相反,不消多日,闹得志士灰心,英雄气短。宗泽所招抚来的忠义民兵和投降的盗军,纷纷离叛而去。江淮一带又被敌人蹂躏。戎马纵横,人命财产的损失简直不可数计了。 宗泽死后,岳飞哀悼非常。又见杜充不是将才,眼看国难日亟,好生愁虑。杜充平日妒贤嫉能,不能容物,先忌岳飞的威名,后见他的部下才只八百骑兵,又觉金兵人多势盛,这样少的人马,怎会屡建奇功?心疑岳飞是宗泽的亲信,有意为他贪功冒赏,便命往保宋室诸帝陵墓。 这类帝王陵墓,照例不许常人窥探。乡民稍微走近,砍点柴枝,便有杀身之祸。墓地方圆又在百里以上,以前无事之时还可照看,这刻兵荒马乱,民不聊生,墓地林木甚多,常遭砍伐,加上叛军往来剽掠,金人不时南犯,相隔城镇又远,许多不便,是个最难办的差使。杜充本意是和岳飞为难,只要稍微看出他不听调度,随时都可借个题目将他去掉,不料此举倒造成了岳飞立功的机会。 岳飞等到了陵墓不几天,便探得金人要来掘墓。忙和众人商计,一面飞马去向杜充告急,一面自以轻骑迎敌。八月初二和金人大战于记水关。刚刚对阵,望见金兵阵前一员大将骑着一匹快马,飞驰示威。忙将身后所佩弓箭取下,左手一箭,当时射死。右手铁铜一挥,一马当先,往前冲去。兵将跟踪赶上,大破金兵,杀伤甚众。 杜充闻报,才知这一支人马名不虚传,便调岳飞往竹芦渡防御敌人,在和议成败未定以前,除非金兵大举进攻,不许妄动。岳飞无法,只得和金兵相持。过了几天,粮草将要用尽,知道杜充不会发粮草来,除了杀敌夺粮,更无别计。先命吉青、霍锐带三百名骑兵埋伏山下树林之中,每人一手举着两个火把,到时点燃,往来走动,以为疑兵;再命岳云。张宪、施全、傅庆、汤怀、张显六人,分带四百轻骑,左右埋伏;自和徐庆带了百骑前往挑战。先用长弓硬弩连射伤了好几名敌将,等金兵激怒大举追来,略一交锋,就回转马头,诈败而逃。 金兵不知岳飞有意诱他深入,等其过了宋军防地再行下手,好使杜充无话可说。连追了三四十里,望见前面林野里,火光密布,灿若繁星,误以为敌人援兵大至。正在惊疑,岳飞、徐庆忽然回马杀来。不消三个回合,便将金兵两员主将杀死。同时岳云、张宪等六人又由左右杀到。吉青、霍锐等三百轻骑又将火把踏灭,一拥而来。四方八面都在喊杀,黑夜之间,金兵不知宋军来了多少!前军一溃,后军自然慌乱,互相践踏,四散奔逃。岳飞带了众人跟踪追击,杀伤金兵好几千,所得粮械马匹不计其数。 杜充见自己到任不久,宗泽所招抚的义军纷纷离散,吴玢、曲端、刘衍等几员勇将早已调走,金兵虎视眈眈,转眼就要大举来攻。在和议未成以前,寸功未立,反将防地失去,未免难堪。岳飞竟能以少胜多,立此奇功,当时一高兴,便奏补岳飞为武功郎,徐庆等也各有升赏。岳飞回军不久,王贵忽然寻来。 原来王贵在金兵攻破汴京以前,往江汉奉亲避难。近年又因父母双亡,听说宗泽留守东京,招纳豪俊。正要来投,不料宗泽死在任上,欲行又止。新交好友岳亨恰巧来访,说岳飞现在东京屡次杀敌,建立奇功,于是约了同来。岳飞见王贵比以前老练得多,最高兴是岳亨是周侗的师侄、黄机密的至交,文武俱都来得。当下忙引二人去见杜充。杜充便命王贵、岳亨为偏将,均归岳飞带领。 岳飞见杜充一味摆那留守大臣的官架,每日专以声色自奉,全不操演人马。宗泽原有许多兵将,又招疑忌,陆续调走。汴京根本重地,留守部下兵才两三万,还有许多老弱在内。下余都是他冒领肥己的空名额。连劝两次不听,便率领部下八百多人,每日操演;一面轮流派出兵将,将方圆数百里内的地理形势查探明白,画成详图,连一座小土堆、一株小树都不放过。自己再亲往查看几回,然后招集部下将士,将地图仔细查对,重画详图。稍微空闲,便照地图和部下将士商计战阵攻守之法。

刘浩一听岳飞手持人头,连击云板求见,忙即走出。听完前事,不禁吓了一大跳,暗忖:“前日接到汪伯彦的私信,还托我照顾黄哲,代他保奏军功,不料会被岳飞杀死。”当时急怒交加,命将岳飞锁禁起来,听候发落,忙见宗泽禀知此事。宗泽只说元旦不宜杀人,至少要等过了破五,再按军法从事。随向身后家将张保、王横耳语了几句,二人领命自去。 刘浩本心还想宗泽能够作主,免却岳飞一死。后一想事闹太大,不杀岳飞,汪伯彦等权臣必与宗泽作对,影响大局安危,更是不妥,心虽惋借,无计可施。宗泽却和没事人一般,谈了一阵军情,便往各营巡视而去。 岳飞虽在军牢之中,因年前一战,更受到了全军将士的爱重。刘浩喜他智勇,本心不愿意他死。问供时,岳飞又是一口承当,毫无异言,因此丝毫不曾受罪。向他慰问的人,却是川流不息。只部下几百个弟兄,却是一个不见。连吉青、霍锐、张宪也未照面。 岳飞深知这班弟兄都和自己同共患难死生,决无如此薄情,惟恐众人也受牵连,先甚忧疑。后来实忍不住,便向军吏打听,才知众人就在元旦夜里,奉命去往汜水左近防敌,别的不知。 岳飞以为宗泽、刘浩恐将吉青等激发,特意先将人调走,以便过了初五,好将自己正法。防患未然,应该如此。到了初六早上,想起家中老母妻儿,心正悬念,忽传元帅升帐,命带岳飞。到后一看,宗泽,刘浩均在堂上。刘浩又把口供问了一遍,吩咐推出斩首!岳飞忙将日前写好的家信和对吉青等的遗嘱取出,请刘浩代为转交。双手往后一背,将身站起,便要往外受刑。 宗泽忽然唤住,对刘浩说:“黄哲先犯军规,掳抢民女,便本帅查出,也必将他斩首正法,其死咎由自取。岳飞想是见他朝中有人,恐告发不成,反受其害。加上少年气盛,见不得这样败类,故此将他杀死,虽犯军规,情有可原。他年前曾建奇功,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本帅意欲暂免他一死,命其戴罪立功。不知你和诸位将军以为然否?” 刘浩刚把手一拱,还未及开口,忽见张保、王横上堂回话,说各营将士均觉岳飞勇冠三军,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似应将功折罪,不宜轻杀。现在各具保状请元帅酌情宽兔等语,手捧保状有一大叠,都是各营将校亲自递呈。又听出宗泽有意保全的口气,自然顺水推舟,连声应诺。 宗泽随即发令,说:“金兵将攻汇水,即日起兵,前往迎敌。吉青等已先起身,命岳飞急速赶去,仍带所部五百骑相机行事。本帅率领大军,随后就到。”岳飞闻言,自是非常感奋,领命就走。出来选了一匹战马,便往汜水驰去。 岳飞还未赶到汇水,吉青、霍锐已率众迎来。见面一谈,才知宗泽宁肯得罪权臣,也决不杀岳飞,不过得给他一个教训。因其平日素得军心,所部健儿又都是他新招来的壮士,若知岳飞将受军法,万一生出变故,反而不好。 宗泽因此先命张保、王横暗传密令,命众人往汇水附近探敌,岳飞不到,不许出战。 稍微轻举妄动,连岳飞带众人均按军法处治。众人听出岳飞还要出战,自是喜出望外。 连吉青那样性暴的人,也都不敢妄动,每日只分人扮作难民前往探敌。已探明金兵共有百十万之众,日内便要杀来等情。 众人谈完前事,越发感奋。正说之间,又有健儿来报,说金兵明日就要杀到。因滑州一战,越知宗泽不是好惹,所部都是精锐之士,戒备甚严。跟着又听宗泽大军已到,忙往迎见,说敌我众寡悬殊,必须先挫他的锐气。宗泽笑诺,命其便宜行事。 次日交阵,岳飞看出宋军人少,多半怯敌。遥望对阵山坡上立着一面大蠢旗,下面站着两个身披铠甲的金将。忙告霍锐说:“此旗一挥,金兵便要杀来。我先把这两个掌主旗的射死,我一出马,你们赶快跟来。”说罢,取下背后三百石铁胎弓,接连射了两箭,二金将应弦而毙,大旗立时倒向一旁,金兵纷纷骇顾。岳飞望见对阵西北角上,金兵阵势忽又大乱,并有喊杀之声,却不见有自己这面的人马。知道敌军发生变故,更不怠慢,忙将长枪腰刀放下,换了一对重兵器四棱铁锏,纵马朝前冲去。 吉青忙把手中狼牙棒一挥,率领那五百多名健儿,同催战马,一路奔腾,旋风也似紧随在后。岳飞本意自己人少,上来先将敌人指挥全军的主旗射倒,再以部下轻骑精锐猛攻敌军弱点。敌人这一不战自乱,更合心意。上来便往西北角上猛攻;双手铁钢舞动如风,金兵挨着一点,便是筋断骨折,头破血流。后面五百健儿再跟踪抢上,所到之处,宛如虎入羊群,锐不可当。 岳飞正杀得有劲头时,瞥见前面有几百名敌人兵将乱成一团,时进时退,有的已然受伤逃走,正是方才所见哗乱之处。心中奇怪,忙催战马,待要赶上前去。就这微一疏神之际,忽听脑后风声,知有强敌暗算,忙把头一低,紧跟着回手一锏。只听夺答两声,头上一震,敌人一把大刀已由头上削过,虽然闪避得快,头盔已被带落,飞出老远,头发当时披散开来,差一点没有送命。 那名敌将用力大猛,马由侧面擦过,吃岳飞这一锏打中马股,连人带马一齐翻倒。 吉青由后赶到,手起一狼牙棒,打了个脑浆迸裂。前面那一圈敌人也自惊觉,见岳飞等来势大猛,都害了怕,一声呐喊,纷纷逃窜。 众人正在追杀之间,忽见金兵散处,一个衣不蔽体、又瘦又干的小孩,单手拿着一柄大铁锥独斗群敌。苦战之余,业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在奋力纵跳,追杀敌人。 岳飞看出他状类疯狂,力将用尽,再打下去,非累死不可,连喝“住手”。小孩竟如未闻,仍朝逃敌猛追,眼里似要冒出火来。 岳飞由不得越看越爱,催马赶上,左手锏照准椎柄微微一拨。这是一个巧劲,椎便落地。小孩本就声嘶力竭,再猛力往前一抢,椎没有抢住,眼前一暗,就此晕倒,趴伏地上。 岳飞恐被后面人马践踏,忙将右手锏夹向左胁,身子往下一探,就势一把抓起。回顾张宪追来,忙喝:“快将他横在马上!由南面空处护送回营。醒来只给水喝,等我回来,再给吃的。” 张宪连声应诺,忙将小孩接过。伸手将椎拿起一试,似比自己的枪还重,好生惊奇。 见南面敌人死伤狼籍,金军骚动,宗泽已当先催马,冲入敌阵。宋军将士见岳飞等共只五百人马,在敌人阵中往来冲突,如人无人之境,本就激发了勇气,再见主帅亲自出马,忙即争先杀上。金兵已被杀得大败,正在四下溃逃,南面就有几个未逃净的敌军,也决不敢阻拦。便抱小孩同坐马上,赶回营内。隔了一会,救醒过来,先用温言慰问。小孩还不大肯说,后听张宪说救他的人是岳飞,当时惊喜交集,才将来历说出。 原来小孩名叫岳云,父母本是中原人氏,先随使臣赴辽,流落燕京,正遇金兵攻辽,将他父母全家杀死。此时年才六岁,侥幸逃亡,随同一些难民日夜逃窜。到了陕西,幸遇周义,见他孤苦零丁,聪明力大,甚是怜爱,便教他读书,传授武艺。一晃数年,岳云年已十二,身材却像十三四岁的少年,只是生得太瘦,手使一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锥,舞动如飞。 周义奉父遗命,官不许做,却要以全力暗助岳飞等世弟兄成就功业,并将关中产业全数变卖,结交有志之士,鼓励他们为国杀敌。见岳云渐渐长大,自己以后不常在家,恐误他的学业,早想把岳云送往岳飞那里,未得其便。 这日忽接黄机密来信,约往江汉相见,共商未来之事,并说岳飞现在宗泽军中,已立战功等话,打算命岳云拿了自己亲笔书信往投岳飞,正好有人要往河北探亲,便命随了同去。 岳云对于父母之仇刻不去怀,久慕岳飞为人本领,一听周义要命他拜岳飞为义父,当时喜诺。一路绕行到了开德附近,听说滑州一战,宗泽部将岳飞只用五百骑兵,杀死金兵好几千。因见沿途田野荒芜,到处都有难民逃窜,常听哭声震野,惨不忍闻。想起敌人的凶残,便切齿愤恨,闻言滑州大捷,越发兴奋。因为前有金兵阻路,没法过去,天又黑了下来。恰巧遇到三五户家有老弱、无法逃走的荒村,准备投宿一宵,明日探明道路再走,不料当夜便有一小队金兵前来打抢。这几户人家都穷得在咽隔年陈糠,并无可抢之物。金兵偏是威逼勒索不已,一言不合,举刀就斫。同伴稍微分辩了两句,竟被杀死。 岳云抢救不及,举椎便打,将来的五十多金兵全数杀光,一个不留。将绑吊的村人救了下来,把同伴尸首埋入山洞之内;再把敌尸推上干柴连草房一火而焚。先护送村人觅地隐藏,然后孤身上路。岳云因同伴已死,不知岳飞人在何处。心中恨毒金人,拿定主意,遇上便杀。 偏偏别时,众村人看出他要拼命,所指途径,都是绕往南方的偏僻小道。只头一天遇见七八个哨探的金兵,全被打死,由身边搜出了一些银两和随带的干粮水袋。由此并未遇见大队敌兵,偶然遇见几个走单的,也被打死。 这日,岳云刚把由敌人身上搜出的干粮吃光,在山坡上歇了一会,忽听大片人马走动之声。登高遥望,黑压压的一大片,尽是金兵,漫山遍野而来。对面还有一队人马也往前走,看去比金兵要少好几倍。岳云想起杀死父母全家之仇,当时气往上僮,紧握铁锥,一路连蹿带跳赶将过去。两下相隔还有三四里地,等赶到时,金兵已将人马列开,摆出阵势。因跑大急,周身是汗,一赌气将棉衣脱了下来,随手一扔,一声怒吼,往前便冲。 金兵气势汹汹,正要喝问,岳云手起铁锥一挥,先打倒了好几个,由此所向无敌,晃眼冲入阵地。金兵见是一个小孩,还想以多为胜。不料岳云椎沉力猛,本领高强,又是仇深恨重,拼命而来,铁锥挥动,纵跃如飞,转眼伤亡遍地。敌将纷纷上前,又被连伤了好几个,才知厉害。岳云也陷入了重围,先还能够抵敌,渐渐力被用尽,一味拼命,神志已昏。眼看危急,岳飞、张宪正好赶到,人也仆地不起。 张宪听完前事,先取衣服与他披上。见他精力恢复了些,问知腹饥,刚把食物取来,岳飞业已得胜回营。岳云才一见面,便照周义所说,口称“爹爹”,拜伏在地。 岳飞看完周义的信,听张宪说了前事,好生伤感。拉起岳云,先夸奖了一阵,再对他说:“你这样拼命,能够杀得几人?留得自己,随时都可杀敌,不更多么?上阵必须身先士卒,还要全师而还,才能算是好的。我儿以后不可如此。”说过,便命人来,与岳云赶制衣服,饭后一同歇息。 次日,宗泽得信,将岳云唤去慰勉了一阵,当时补了一名进义尉,并升岳飞为武翼郎。跟着和金兵在曹州一场大战,又是岳飞这队人马当先,大破金兵,追杀了数十里。 宗泽最是爱才,见岳飞这样勇猛,恐其犯险受伤,这日单独召见,对岳飞说:“尔勇智才艺,虽古良将不能过,然好野战非古法。今为偏裨尚可,他日为大将,此非万全计也。”随将自己所画阵图送与岳飞,令其熟读,以便将来应用。过了些日,又把岳飞喊去,问所赠阵图是否合用。 岳飞答说:“留守所赠阵图,飞熟观之,乃定局耳。古今异宜,夷险异地,岂可按一定之图?兵家之要,在于出奇不可测识,始能取胜。若平原旷野猝与敌遇,何暇整阵哉?况飞今日以稗将听命麾下,掌兵不多,使阵一定,虞人得窥虚实,铁骑四躁,无瞧类矣。” 宗泽笑问:“照你所说,阵法不该用了?” 岳飞答道:“阵而后战,兵之常法。但是运用之妙,最重灵巧,千万拘泥不得。” 宗泽想了又想,忽然笑道:“你说得非常有理,老夫领兵数十年,还不如你,真将才也。”岳飞谦谢辞出,不久便奉赵构之命,调往南京。宗泽也调为东京留守。 这时,赵构刚做皇帝,虽想收拢人心,任李纲为丞相,心中仍是畏惧金人。乃重用汪伯彦、黄潜善等奸臣,希图与金人讲和。无论何事,都怕触怒金人,更恐金兵又作南侵,特下诏书,命长江上下流和江南各州,一齐准备行宫以备逃亡之用。宗泽几次上疏力谏,并请赵构速回汴京以慰人心,赵构只是下诏敷衍。 宗泽探知金人把兵力集中在真定,卫辉一带,正在密修战具,想要大举南侵,心中忧虑,屡约诸将议事,想要收复失地,按照各地形势,设立坚壁二十四所,井在东京城外,沿着河边,设下连珠寨垒。一面结纳河东、河北、三水寨的忠义民兵。于是陕西、京东、京西的各路人马望风归附,都愿听受节制。 岳飞到了南京,见赵构刚当皇帝不几天,便听奸臣之言,打算逃往东南避敌。心中愤慨,便上了数千言的奏疏。大意说:“陛下已登大宝,黎元有归,社稷有主,已足以伐虏人之谋。而勤王御营之师日集,兵已渐盛。彼方谓吾素弱,未必能敌,正宜乘其怠而击之!而李纲、黄潜善、汪伯彦辈,不能承陛下之意,恢复故疆,迎还二圣,奉车驾日益南,又令长安、维扬、襄阳准备巡幸。有荀安之渐,无远大之略,恐不足以系中原之望。虽使将帅之臣戮力于外,终亡成功。为今日之计,莫若请车驾还京,罢三州巡幸之诏,乘二圣蒙尘未久、虏穴未固之际,亲率六军,迤迎北渡。则天威所临,将帅一心,士卒作气,中原之地,指日可复。” 赵构看了还不怎样,汪伯彦、黄潜善看了却是大怒,说岳飞不该越职言事,立把官职贬去,令其归田。岳飞接到诏书,便带岳云上路。 吉青等见还是奸臣当道,好生不平,都想告退。经岳飞再三劝阻,并说:“宗留守现在东京。万一南京当道不能相容,你们可寻宗留守。千万散移不得。” 众人全都答应,只张宪一人,说什么也要跟随同回。岳飞以前答应过他,曾有“从此同建功业,决不分离”之言,只得应了。 岳飞见君暗臣好,壮志难酬,由不得心灰意懒,一怒往汤阴赶去。到家见了岳母,谈起这次从军经过,意欲奉母避往江汉。 岳母正抱着孙女岳-,听岳飞说连立战功和贬官回来经过,都是神色自若。后听岳飞公然说出灰心的话,立把面色一沉道:“五郎,你真有志气!上次从军,受了点小挫折回来,你便在家守了两三年,那次说是要终父丧,情有可原。这次回家,居然说出从此归田奉母的话,还要叫我避往江汉。我来问你,金兵如此凶恶,中原一失,江汉岂能长保?我母于全家无论逃避到哪里,早晚也必落于敌手。要往江汉逃避,你自己去。休说我当娘的不会那样畏敌贪生,便是我那有志气的儿媳,也不会跟你走。” 岳飞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生气,暗忖:“我日前还请皇帝不要作南迁打算,平日也常以忠义二字激励众兄弟,如何今日也作此想?”忙即跪下,说道:“儿子原是一时之愤,蒙娘教训,如梦初醒。娘莫生气,儿子改过,决不再说这样话了。” 岳母见张宪、岳云也跪在后面,忙唤起,再向岳飞正色道:“这不是说不说的事,你老有这类想法,就靠不住。周老恩师也当对你说过,古来的英雄豪杰,哪一个不受多少险阻艰难,困苦磨折?你今年才得二十五岁,稍受挫折便这样壮志消沉,非但对不起你那些共患难的弟兄,又有何面目对周老恩师于地下呢?” 岳飞忙赔笑道:“儿子错了!等儿子在家小住几天,把娘和全家迁往开封,就寻宗留守,还去杀敌便了。” 岳母笑道:“你真能为我打算,可知我这老娘,决不肯走呢!” 岳飞心中忧急,赔笑问道:“这里相隔敌人甚近,许多可虑。儿子这次往投宗留守,决不再有后退之念。娘若同去,可以稍尽子职,放心得多。为什么不肯走呢?” 岳母道:“我如不走,你保卫邦家之念更切,决不肯听任家乡故土沦于敌手,必以全力去和敌人死斗。我若随你同去,再带上你的媳妇儿女,行军之际,你必多出顾虑。 那许多受苦受难的百姓,谁无父母?谁无妻子?你怎么单朝自己的身家打算呢?我决不怕敌,也决不会坐听敌人残杀!万一你们这班少年人都不能力国抗敌时,国家更难免于灭亡了。你媳妇自从近年你教她武功,体力越强,已非寻常妇女可比。保我老小到时逃避。定办得到。在敌人未到以前,要我弃家逃亡,我婆媳决不会走!” 岳飞知道母亲性情,哪里还敢再说?岳母跟着又问:“五郎几时起身,我婆媳好为你饯行?” 岳飞忙答:“只要母亲吩咐,几时走都可以。” 岳母笑道:“万一你再受上一点闲气,又跑回来,岂不使我痛心!我想给你留点记号,在背上刺几个字,使你到了军中,常时想起,以免再有退缩之念而使功败垂成,半途而废。到了时候,我婆媳也必会去寻你。五郎,你愿意么?” 岳飞知道母亲虽然管教颇严,但极钟爱自己,从小到大,连重话都轻易不说一句,忽然要在背上刺上几十百针,定必不舍。恐其激于一时义愤,下手时又伤起心来,忙答: “儿子决不敢违背娘的教训,不必再刺字吧。” 岳母笑问:“五郎,你怕痛么?” 岳飞笑答:“儿子常以单骑冲锋陷阵,为国捐躯,死而不惧,怎会怕痛?只是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。觉着无须此举而已。” 岳母慨然道:“倘若国亡家破,被敌人掳去凌辱残杀,你的身体发肤保得住么?我实在恨毒了敌人!想在你背上刺上‘精忠报国’四个字,使你永远记着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恨!每一针流出来的血,都要拿敌人的血来作偿还。你能为国尽忠,才不在你爹娘。 你的岳父和周老恩师多少年来对你的期望,你要是不愿意,我也决不勉强。” 岳飞想了又想,慨然答道:“儿子遵命!请娘刺吧。” 岳母由不得两眼泪花一转,又忙忍住,苦笑道:“五郎真是我的好儿子。你刚回来,又在外面受了许多辛苦挫折。你夫妻久别重逢,也应该高高兴兴全家团聚两天。你那两个乖儿女,也应该和他们亲热亲热。云孙和你徒儿张宪刚到我家,就是后辈自己人,多少也要安排一下。你爹和恩师岳父的坟,还要前去祭扫;我也还要仔细想过,准备好了应用之物才能下手。此别不知何年才得相见。我儿只要心志坚定,就无须忙这三两日了。” 岳飞连声应“是”,因这次屡立战功,得了宗泽好些犒赏,在南京买了许多土产回来。李淑早将酒饭备好,一家团聚,又添了新收的佳儿和爱徒,老少五人俱都面有喜容。 次子岳雷年才六岁,三子岳霖才四岁,抢拉着岳飞的手,喜笑颜开,直喊“爹爹”。那未满周岁的幼女岳雯,更是玉雪可爱,一笑两个酒窝。伸着一双粉团般的小手,扑向岳飞怀里,连李淑也接不过去,逗得大家直笑。 岳母也是又说又笑,更不再提前事。吃完夜饭,又谈了一会,便命安歇。岳飞恋母,还想再坐一会,因岳母说“你们长路劳乏,明早再谈”,只得罢了。 第二日起,岳飞见岳母常是背人寻思,仿佛有什么心事神气。以为老母恐自己又和上次一样,不舍远出,因而愁虑。不敢明问,只得借和岳云、张宪谈论敌情,把平日的壮志说了又说,表明自己已下决心,此行只有前进,决无后退,想讨母亲的喜欢。不料岳母听这三人说到慷慨激昂之时,虽在一旁含笑鼓励,过不一会,笑脸上的愁容又隐隐现了出来。岳飞越想越愁急,几次忍不住要问,均被李淑暗中拦住,说:“这是娘怕你心志不坚,有些发愁,这两天又不曾睡好的缘故。你若明问,反招她老人家生气,过一两天就没有事了。” 第四日清早,岳飞因昨晚岳母睡得十分香甜,心方略安。忽听屋里有了响动,忙和李淑赶了进去。见岳母坐在床上,笑呼:“五郎!我今天为你饯行,再过几天,你们便该走了。”随对李淑说:“你都准备好了么?” 李淑笑答:“昨日已将东西买来,少停就要去做菜了。”说罢,端来洗嗽水,便自走去。 岳母又说:“夏日天热,我前天同你们连祭了三处坟,回来几乎受暑。清早凉快,你可带张宪、岳云到外面练武去。雷、霖二孙你也带去,让他们从小看个榜样,也省得跟在厨房里碍手。” 岳飞随带张宪、岳云、岳雷、岳霖同去周侗墓上练武。快到中午,方始回转,进门见桌上菜已摆了好几样,水缸内还浸着瓜果,方想:“母亲素来勤俭,何况又是荒乱年间,自己所带三百多两银子,还说要拿去买些粮食送与穷苦乡邻,怎么今天会设下这样丰盛的酒食?” 李淑正端了热菜走来,一见岳飞,便回头笑喊:“娘!我说他快回来了不是?”话未说完,岳母也端了一大钵鸡肉走出。 岳飞连忙上前接过,随同入座。岳云忙把酒斟上。岳飞酒量甚好,当日岳母又许尽量,所备菜蔬,都是岳飞爱吃之物。一家人吃得十分高兴。吃完,岳母又命取来瓜果与众人解酒,同坐门外槐荫之下纳凉,只李淑一人在屋里收拾东西。 眼看日色偏西,岳飞正抱幼女岳-逗笑,讨岳母高兴,忽见岳霖奔出,笑呼:“爹爹!娘把香烛点上了。” 岳飞觉着还有几天才走,父亲已然祭过,怎么今天就命别家辞神?好生不解。岳母说了句“你们都来”,便起身人内。岳飞等忙跟进去。供桌上香烛业已点好,神案前放着一盆凉开水、一包药粉、另外一块小红布垫,插着十几根针。 宋朝原有涅面刺字的风俗,军中也常有面上刺字的配军。岳飞一看,知母亲还是要在背上刺字,便朝上叩了几个头。 岳母庄容问道:“五郎,你不是勉强么?” 岳飞忙答:“母亲对儿子这样看重,哪有不愿之理?” 岳母道:“本来我想在院于里给你刺的,因恐受风,难得天不很热,就这里刺也好。”说罢,拿起长针。李淑已将岳飞上衣解开,现出背脊,又在背上写了“精忠报国” 四字。 岳母取针走过,意本坚决。哪知针到背上,还未刺进,手便抖个不停,眼泪也流将下来。李淑早知婆婆心疼儿子,前两天夜不安眠,便为此事。看今天神气,分明是不忍下手,正想婉言劝告。岳飞觉着母亲的手搭向背上直抖,停针不下,回顾岳母业已泪流满面。心中一急,喊了一声:“娘!” 岳母不等二人开口,已颤声说道:“不这样不行,非此不可!”说罢,把牙一咬,针便刺了下去,连问:“五郎痛么?”岳飞忙答:“儿子素不怕痛,这和蚊子叮可差不多,请娘快刺吧。”岳母头几针手还在抖,后见岳飞谈笑自若,再一想到所见难民流离之惨和自己的心愿,二次把心一狠,这才一针接一针,照着笔画刺了下去,将近一个时辰,才把四字刺完。 李淑忙把刺处染上了色,敷好伤药,以防溃烂。岳母已是面如纸白,几乎站立不稳,岳云、张宪连忙抢前扶住。岳母两行热泪也忍不住挂将下来。岳飞见状大惊,忙问: “娘怎么了?” 岳母凄然苦笑道:“五郎,你受苦了!” 岳飞赔笑道:“实在是一点不痛,娘太心痛儿子了。” 岳母随对李淑说:“我不愿孙儿们看他父亲受苦,业已关在房内,快放出来,留神受热。”李淑刚一答应,房门开处,岳雷已拉着岳霖小手,缓缓走出。岳母忙将衣服与岳飞披上,不让小孩看见。两小兄弟同喊:“爹爹!”扑将过来。岳飞连忙一手一个抱起,虽觉背上又痛又痒,表面却装着没事人一样。 岳母见爱子又说又笑,若无其事,才放了心,随命岳飞结疤之后再走。从此每日都要看那伤处好几次。岳飞体格健强,又有慈母爱妻照护和特备的药,不消三日,伤疤脱去,字迹越发鲜明。又在家中住了两天,才和岳云、张宪辞别母妻,再去从军。

  岳飞本来要去投宗泽留守,但在路上,忽然想起前在宗泽部下时,和河北招抚使张所有一面之缘。反正都是从军杀敌,河北是岳飞的家乡,幽、燕一带他曾到过,深知那里山川形势,加以河北更近敌人,又与家乡隔近,便决意前往一试,不到东京去投宗泽,先去寻找张所。张所早喜岳飞英武,见他来投,非常高兴。立谈之间,当时派岳飞为中军统领,借补修武郎。
  这日二人谈论军机,张所笑问岳飞说:“闻汝从宗留守,勇冠三军,汝自料能敌人几何?”
  岳飞答说:“勇不足恃也。用兵在先定谋,谋者胜负之机也。故为将之道,不患其无勇,而患其无谋。今之用兵者皆曰‘吾力足以冠三军’,然未战无一定之画;已战无可成之功。是以上兵伐谋,次兵伐交。桨枝曳柴以败荆,莫教采樵以致绞,皆用此也。”
  张所本是儒将,闻言越发惊奇,随命备酒,密谈时事,并问招抚河北之计。岳飞慷慨说道:“国家用兵争境土,有其尺寸之地,则得其尺寸之用。因粮以养其兵,因民以实其地,因其练习之人以为向导,然后择其要害而守之,则胜算可操,事功可成矣。国家都汴,恃河北以为固。苟凭据要冲,峙列重镇,一城受围,则诸城或扰或救。金人不能窥河南,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。招抚诚能提兵压境。飞惟命是从,不敢惜死。”张所大喜,赞勉不置。
  过不多日,吉青、霍锐、董先、施全、傅庆带了五百多名健儿忽然来投。见面说起岳飞走后,汪伯彦把众人调到统制钟信部下。众人知道岳飞之去,便是汪伯彦、黄潜善两个奸臣所为。钟信又是他的死党,最喜作威作福,越想越气愤,先打算乘机逃散。
  吉青。霍锐想起岳飞平日的话,知这班少年忠义之士,结纳不易,劝令慎重。恰巧汪、黄二好想命钟信前往卫州,先养好了兵,然后相机向赵构进谗,将张所贬官,把钟信升为河北招抚使,以免妨碍和议。众人知道钟信昏庸,部下只有两干人马,都是汪、黄二好招募来的残兵溃卒。卫州离河北较近,先还打算到了新乡,暗寻岳飞,商计好了主意,再定去留。后听岳飞已在张所那里当了统领,吉青首借克扣军粮为由,去向钟信质问。
  钟信刚一发威,先安排好的五百健儿,立时哗噪起来。钟信知道这班少年英雄惹翻不得,吓得乱抖。恰巧戚方日前来投,正在钟信部下,在旁边做好人,劝钟信遣散众人归田,听其自便,这才无事,原先五百健儿一个不短。
  岳飞恐众人此来有犯军规,难于安置,先和张所密商。张所笑说:“你不必多虑,朝廷给我空白告身千余道,一切均以便宜行事。即使得罪权臣,为国家收集人材,我也说不得了。”随命众人仍任原职,全归岳飞带领。
  到了八月底边,张所闻报金兵又在发难,兵多势盛,便命大将王彦和岳飞同往迎敌,驻军石门山下。岳飞和王彦略一商议,便率领部下五百骑兵,连张所新拨的不过千人,当先出战,不等金兵扎住阵脚,先带张宪、岳云冲入敌阵,夺了敌人的大素旗,连杀了几名敌将。部下军校纷纷赶上,喊杀争先,将金兵杀得大败,生擒金兵千户阿里丰茧。第二阵又将金营勇将万户王索杀得大败。
  第二天进攻侯兆川。未交锋以前,岳飞对众人说:“前面是敌人大军所在。我军连胜两次,已将敌人激怒,必以全力来攻。我军人少,必须奋勇当先为必胜之计,后退者斩!”随把人马分成三队,先命左右两路抄出敌军之后,自和岳云、张宪由小路突然冲出,直扑敌阵。
  金兵有好几万,知道宋军人少,主帅黑风大王曾下严命,不许一人后退,非将岳飞全军覆没不可!岳飞等开头冲锋,虽然得胜,无奈金兵有了准备,越杀越多。金将也都勇悍,众寡悬殊。岳飞这面只管人人拼命,以一当百,仍是不免伤亡。张宪也受了伤,正在死斗。吉青。董先两队人马,忽由后面杀到。二人原是乘虚先攻敌人后军,一到便连杀了几员金将。黑风大王只当中了诱敌之计,稍微举棋不定,军心立乱。
  岳飞部下都能各自为战,有进无退。三面会合以后,健儿们更增加了勇气。结果又把敌人杀得大败,狼狈逃去。宋军除得了大量的马匹器械而外,又俘虏了许多敌兵。有一些先随主将投降金人的宋军,常受凌侮歧视,俱都愤恨,思念故土。金兵败时,故意落后,宋军一喊,立时投降。岳飞分别盘问了敌军的虚实和敌将的为人,听出众口一词,无甚出入,便告众俘,归田从军全听自便,一面晓以大义。这班降卒全都感激,除有限几人想回家而外,余下均愿追随岳飞杀敌报仇。
  当夜屯兵石门山下,王彦因自己觉众寡悬殊,不肯轻易出战,岳飞竟以少胜众,连败金兵。正自内愧,忽听探报,金兵又要大举来攻,声势比前更甚。王彦自知所带粮草又不甚多,心里一慌,连夜拔营,后退二十里。岳飞见王彦常以忠义自命的人尚且如此,余将可知,暗中慨叹了一阵,召集部下,嘱咐了几句,便自安眠,声色不动。结果金兵也没有来。过几天,军粮用尽,只得把俘获来的战马杀了充饥,索性往北杀敌。先在大行山前打一仗,生擒金邦勇将拓跋那鸟居,得了许多军粮马匹。
  岳飞刚命霍锐往太行山里去请牛皋共同杀敌,忽听黑风大王又带大队金兵前来报仇,忙率全军迎上前去。战时,黑风大王因连败数阵,急怒交加,仗恃蛮力,带了十多名番将,亲自出马。岳飞早知金兵虚实,又经降军指认,不等敌人发令进攻,手持丈八长枪,匹马冲锋,张宪、岳云紧随在后。
  黑风大上见宋军未动,只有三人一前两后飞驰而来,心中奇怪,把手中双锤一举,刚要喝间,岳飞连人带马业已冲到,一抖手中枪,黑风大王的双锤先被荡开。岳飞就势把枪一举,立将黑风大王枪挑马下。岳云、张宪和后面的健儿相继赶到,所用兵器都重,无人能敌,只一照面,便连伤了好几名金将。
  金兵见主帅已死,兵将纷纷伤亡,军心大乱。霍锐恰将牛皋引下山来,一见两军交战,立由中腰冲进。那牛皋手使一对铁锏,身高力大,所带人马虽不过千,都是山中挑选来的精锐。金兵哪里还敢恋战!一个个亡魂丧胆,四下逃窜。好几万人马,又被岳飞等杀了个落花流水。所得军械粮草马匹,不计其数。
  岳飞准备歇息数日,乘胜北追。忽然闻报张所因受奸臣陷害,业已贬去官职,流放岭南。跟着王彦命人传话,说朝廷有旨,现与金人议和,严令前方将士,不许妄动一兵一卒!众人听了更加愤慨。岳飞恐王彦以后难以相容,又见牛皋性情耿直,本领高强,是个英雄人物。好不容易将他请下山来,必须妥为安置。各路将帅多半惧敌如虎,朝廷信任奸臣,和战不定,北进已不可能,便和众人商议,自成一军,赶往东京去投宗泽。
  宗泽先听岳飞贬官归田,正想命人前去寻他,忽见率众来投,喜出望外,因牛皋太行山还有上万的山兵,一呼即来,便命岳飞、牛皋都当了统制。牛皋嫌岳飞兵少,要将太行山众分一半与他带领。
  岳飞笑说:“我弟兄有职无官,位卑望浅,带兵一多,容易招忌。一旦军资缺乏,生出变故,反而不妥。若能与士卒同甘共苦,到处结纳民心,尽量扶持穷苦百姓,地理敌情均易明了,以少胜多并非难事。自来从善政之后为善政难,从暴政之后为善政易。以前官将酒色荒淫,倚势横行,多招民怨。只要我军兵不扰民,能养民力以为国用,所到之处,军民自然成了一体。到了用时,振臂一呼,立时群起争先。民间自有无穷兵力,要在能得民心而已。当朝权奸正在力倡和议,粮草器械常时拖延停发。以后我军往往要由敌人那里夺取军粮,并非一举可得之事。兵少而精,还可相机而动,一战而得数月之粮。兵多势必难顾,血战所得,仅供旬日之需。若有缺乏,其势不能使三军将士得腹从军,空手杀敌。万一士气因此消沉,以致溃散,就不可收拾了。我们先扎根基要紧,以后不添兵便罢,只一添兵,便要能与推心置腹,同共死生,栽培爱护,决不可少。使和植树一样,逐渐本固枝荣,长大起来。我看你暂时也不宜带兵大多呢。”
  牛皋闻言,立时醒悟,连说:“岳大哥说得真对。”大家全都尊重岳飞,私下相见,除岳云、张宪外,连年长一点的都称他为岳大哥,无事极少有人离开。又当晚饭之后,众人全都在座,另外还有一些最爱听岳飞说话的军校。
  内中一个叫王万的,对于岳飞更是敬爱,在旁笑问道:“岳大哥,近日宗留守到处招收义军,连好些抢掠州县的盗贼也都收抚过来。如今人数有好几十万,内中许多乌合之众,他怎么就不怕难于统带和权奸作梗呢?”
  岳飞答道:“到什么时候,说什么话,做什么事,不能一概而论,宗留守元戎老将,众望所归,便当今天子也常时加以礼遇,岂是区区一二权奸所能陷害?目前各地变乱纷起,寇盗纵横,内中虽有许多忠义之士,也有一些凶恶之徒。宗留守明知良莠难分,枭驾并集,但他还是一体全收,并无选择。只要率众来归,便予好好安排,许以报国之任。其用意是忠义之士,既不应使其散在草泽,受敌人迫害;而凶恶之徒,也不应纵其焚掠州县,为害于民间。何况这班恶徒,并非生来就为盗贼,也是饥寒无告,迫而出此,境遇所逼,情有可原。
  “当今宗邦多难,二帝蒙尘,除却非人,谁不愤恨!与其留为民患,一个不巧,还要资兵于敌,何如晓以忠义,使执干戈以卫社稷。暂时对他们虽难免还有一些优容,等经过逐渐整军经武之后,定必严订规条,明申赏罚,勤加训练,使成劲旅。目前既可用来抵御金兵,多杀强敌,将来更可用以收复中原,迎还二圣。真乃老成谋国,明智非常。他那招抚安置,均有成算。转运粮械,也有专人。我们在他麾下,虽不敢说言听计从,样样都有方便,前驱杀敌,必胜可期。倘在时机未到以前,先大吾军,虚张声势,他日孤军出战,始基不固,阻碍必多,就难行我等之志了。日前宗留守还和我商议如何裁汰老弱、耕种荒田之计。以他那样威望,对军食尚且为难,要作预防,何况我等!这和我方才所说是两件事,如何混为一谈呢?”王万连忙谢过,众人也都佩服不已。
  过了些日,徐庆、汤怀、张显因听刘韬在金营中自杀殉国,设祭痛哭了一场,便带着原来三百健儿,一路突围转战,来投宗泽。众弟兄久别重逢,喜慰之余,谈起各人经过,俱都愤慨不置。太行山两万山兵也恰赶到。宗泽因牛皋也只要选带一千人马,把岳飞招去密谈了一阵。知道大行山众都是训练过的忠义健儿,便听岳飞之劝,分交部下大将刘衍、曲端等带领,并照牛皋所请行事。
  建炎二年二月,金人又大举南侵,先将郑州攻破。然后分兵连破襄阳、均、房、唐、汝、陈、蔡、郑州、颖昌等地,并把所有的百姓全数俘虏,押往河北。金主吴乞买的第四子完颜兀术(后改名宗辅)率领数十万金兵,也由郑州进军,已快到达中牟县。赵构害怕金兵渡淮来攻,先期避往扬州。
  宗泽手下幕僚见敌势强盛,眼看就要杀到东京,城外又驻扎着许多万忠义民兵,教练的日子尚浅。另外还有许多新招抚来的盗军,其心难测,不敢轻用,开封城内人心惶惶,便问宗泽作何打算。宗泽正和曲端在下棋,笑说:“我已派大将刘衍、宣赞、巩成前往迎敌,以逸待劳,必胜无疑,何必多虑!”等棋下完,才命曲端、吴玠带领牛皋招来的数千名太行山兵绕向敌后,断其归路。
  兀术刚到中牟县西的白沙镇,人马未定,刘衍,牛皋突然杀到。兀术颇善用兵,手下又有好些勇将,虽是远来匆匆迎敌,军心并未摇动。双方正恶斗间,曲端、吴玖突由敌后杀来,前后夹攻,竟将金兵杀得大败。
  另一支金兵往攻胖城县,又被党成一军截住。岳飞带了原有五百轻骑,和徐庆等带来的三百名精锐,当先破敌,将金兵杀得大败。跟着连战黑龙潭、龙女庙侧官桥,都是大获全胜。除杀死好些敌人兵将之外,还生擒了金兵的李干户、渤海汉儿军等,送往留守司献俘,军威大震。
  河东巨寇金刀王善,有盗兵七十万、一万车辆,因金兵势盛,河东、北一带野无人烟,无处求食,意欲进犯东京,声势浩大。宗泽闻报,一面盛整军容,严加戒备,将身后之事托付几个共心腹的部将,意欲亲往说降。曲端和众幕僚力劝不可犯险。
  宗泽慷慨说道:“此时最要紧的是保存人力,同击外侮。若与交战,虽可必胜,双方必多伤亡。都是国人,心也难安。本帅年过七旬,拿一条老命去保全许多人的性命,即便盗心难测,为国捐躯,虽死九泉也无遗憾。我已安排后事和破贼之计,王善不听良言,便是自取灭亡,何虑之有?”说完,命将箭书射往贼营,说宗留守要与王头领当面一谈,然后往王善营中驰去。
  王善等群贼久知宗泽威名,正准备一场大战,不料竟会单骑来见。这等胆量,已自惊佩。略一商议,便率众迎接进去。宗泽刚一坐定,便当众发话,说:“国家多难,二帝蒙尘,敌人正图吞并中原,非亡我国家不止。稍有血性的人,都和仇敌势不两立。诸位既是英雄,又有这许多的兵力,当此国势日急之秋,正好建功立业,名标青史。如何不向敌人报仇雪耻,却和抗敌的官军作对,使敌人坐收渔人之利,两败俱伤,为亲者所痛,为仇者所快。这岂不和你们河东聚义的本心违背了么?”宗泽词色慷慨,说到国破家亡之痛,声泪俱下。
  盗军头目首被感动,王善也被问住,做声不得,因见手下党羽全都愿降,忙说:“老元戎既然要用我等去杀仇敌,敢不遵命!”宗泽只一席话就将七十万盗军收服过来。忙又专备军粮,以忠义号召全军将士,准备渡河,收复中原。全军将士人人感动,争先请命,好些感奋得流下泪来。
  宗泽又上奏疏,大意说:“祖宗基业可惜,陛下父母兄弟蒙尘沙漠,日望救兵。西京陵寝为贼所占,今年寒食节,未有祭享之地,而两河、二京、陕石、淮甸百万生灵陷于涂炭,乃欲甫幸湖外,盖好邪之臣,一为贼虏方便之计,二为好邪亲属皆已津置在南故也。今京城已增固,兵械已足备,士气已勇锐。望陛下毋阻万民敌忾之气,而循东晋既覆之辙。”
  这类请赵构回京抗敌的奏疏,已连上了二十余次,均被奸相黄潜善、汪伯彦进谗作梗,未加理睬。后因宗泽统兵大多,恐其进取中原,坏了和议,又防压抑太甚,生出变故,便和赵构商议:以粮饷郭中荀为副留守,暗中监视。
  宗泽既忧国事,又恨奸臣,气愤成疾,卧床不起。诸将前往探病。宗泽慨然说道:“我因河山破碎,百姓流离,心中悲愤,旧病复发,只要你们能够消灭强敌,收回故土,死而无恨。”诸将慷慨应命。流泪而出。
  宗泽长叹道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!”跟着连呼三次“过河”而死,从生病到临终,所说都是鼓励将士,布置军机,没有一句话谈到家事。
  全城军民得信,俱都号哭不已。赵构见宗泽已死,乐得作点人情,封赠了一个观文殿学士,并未照他遗表所说去做,随命粮饷杜充继任为东京留守。杜充残酷无谋,治军为人均与宗泽相反,不消多日,闹得志士灰心,英雄气短。宗泽所招抚来的忠义民兵和投降的盗军,纷纷离叛而去。江淮一带又被敌人蹂躏。戎马纵横,人命财产的损失简直不可数计了。
  宗泽死后,岳飞哀悼非常。又见杜充不是将才,眼看国难日亟,好生愁虑。杜充平日妒贤嫉能,不能容物,先忌岳飞的威名,后见他的部下才只八百骑兵,又觉金兵人多势盛,这样少的人马,怎会屡建奇功?心疑岳飞是宗泽的亲信,有意为他贪功冒赏,便命往保宋室诸帝陵墓。
  这类帝王陵墓,照例不许常人窥探。乡民稍微走近,砍点柴枝,便有杀身之祸。墓地方圆又在百里以上,以前无事之时还可照看,这刻兵荒马乱,民不聊生,墓地林木甚多,常遭砍伐,加上叛军往来剽掠,金人不时南犯,相隔城镇又远,许多不便,是个最难办的差使。杜充本意是和岳飞为难,只要稍微看出他不听调度,随时都可借个题目将他去掉,不料此举倒造成了岳飞立功的机会。
  岳飞等到了陵墓不几天,便探得金人要来掘墓。忙和众人商计,一面飞马去向杜充告急,一面自以轻骑迎敌。八月初二和金人大战于记水关。刚刚对阵,望见金兵阵前一员大将骑着一匹快马,飞驰示威。忙将身后所佩弓箭取下,左手一箭,当时射死。右手铁铜一挥,一马当先,往前冲去。兵将跟踪赶上,大破金兵,杀伤甚众。
  杜充闻报,才知这一支人马名不虚传,便调岳飞往竹芦渡防御敌人,在和议成败未定以前,除非金兵大举进攻,不许妄动。岳飞无法,只得和金兵相持。过了几天,粮草将要用尽,知道杜充不会发粮草来,除了杀敌夺粮,更无别计。先命吉青、霍锐带三百名骑兵埋伏山下树林之中,每人一手举着两个火把,到时点燃,往来走动,以为疑兵;再命岳云。张宪、施全、傅庆、汤怀、张显六人,分带四百轻骑,左右埋伏;自和徐庆带了百骑前往挑战。先用长弓硬弩连射伤了好几名敌将,等金兵激怒大举追来,略一交锋,就回转马头,诈败而逃。
  金兵不知岳飞有意诱他深入,等其过了宋军防地再行下手,好使杜充无话可说。连追了三四十里,望见前面林野里,火光密布,灿若繁星,误以为敌人援兵大至。正在惊疑,岳飞、徐庆忽然回马杀来。不消三个回合,便将金兵两员主将杀死。同时岳云、张宪等六人又由左右杀到。吉青、霍锐等三百轻骑又将火把踏灭,一拥而来。四方八面都在喊杀,黑夜之间,金兵不知宋军来了多少!前军一溃,后军自然慌乱,互相践踏,四散奔逃。岳飞带了众人跟踪追击,杀伤金兵好几千,所得粮械马匹不计其数。
  杜充见自己到任不久,宗泽所招抚的义军纷纷离散,吴玢、曲端、刘衍等几员勇将早已调走,金兵虎视眈眈,转眼就要大举来攻。在和议未成以前,寸功未立,反将防地失去,未免难堪。岳飞竟能以少胜多,立此奇功,当时一高兴,便奏补岳飞为武功郎,徐庆等也各有升赏。岳飞回军不久,王贵忽然寻来。
  原来王贵在金兵攻破汴京以前,往江汉奉亲避难。近年又因父母双亡,听说宗泽留守东京,招纳豪俊。正要来投,不料宗泽死在任上,欲行又止。新交好友岳亨恰巧来访,说岳飞现在东京屡次杀敌,建立奇功,于是约了同来。岳飞见王贵比以前老练得多,最高兴是岳亨是周侗的师侄、黄机密的至交,文武俱都来得。当下忙引二人去见杜充。杜充便命王贵、岳亨为偏将,均归岳飞带领。
  岳飞见杜充一味摆那留守大臣的官架,每日专以声色自奉,全不操演人马。宗泽原有许多兵将,又招疑忌,陆续调走。汴京根本重地,留守部下兵才两三万,还有许多老弱在内。下余都是他冒领肥己的空名额。连劝两次不听,便率领部下八百多人,每日操演;一面轮流派出兵将,将方圆数百里内的地理形势查探明白,画成详图,连一座小土堆、一株小树都不放过。自己再亲往查看几回,然后招集部下将士,将地图仔细查对,重画详图。稍微空闲,便照地图和部下将士商计战阵攻守之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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